中国政法大学电子版 - 第960期(2018年6月26日) - 第07版:守望法大      语音播报
 

案件事实形成中的民法学方法论命题

作者:●民商经济法学院 王雷




  民法学方法论主要是以民法适用为核心研究对象的一门学问,民法适用以司法三段论为典型操作模式。长期以来,我国民法学方法论研究很大程度上体现在民法规范论之上,民法学方法论更多关注通过请求权规范基础分析方法和法律解释方法,对司法三段论大前提即民法规范的寻找、定性和解释完善,而对小前提即案件事实的形成关注较少。
  在此背景下,很多民法著述都特别强调请求权规范基础分析方法和不同的法律解释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以民法适用为核心研究对象的民法方法论已经等同于民法解释学。但实际上,以司法三段论为典型的民法适用包括大前提法律规范,小前提案件事实的形成,以及通过逻辑三段论得出裁判结论。在这个过程中,大前提的寻找、解释和适用仅仅是民法方法论的一个环节而已。学界对小前提案件事实的形成过程欠缺民法和民事诉讼法的关联研究。
  另外,请求权规范基础分析方法在民法领域也不是“包打天下”的。一方面,当具体案件不涉及请求权时,案件的处理就要借助民事法律关系分析方法;另一方面,请求权规范基础分析方法的主要功能是协同民法法源理论对供作司法三段论大前提的民法规范进行寻找而已。
  案件事实的认定问题,除了在诉讼法上被提及外,很少在实体法上或在法学方法上被关注,以探讨其实际上究竟如何被认定,而且在诉讼上所处理的案件事实的认定问题也只偏重在证据规则。如何从民法方法论的角度,从司法三段论小前提案件事实形成入手,进一步关注、提炼案件事实形成中丰富的民法学方法论内涵?这是民法和民事证据法关联交叉、应当引起重视的领域。从法律适用的角度看,法学方法论应超越单纯的法律解释学。
  目前,越来越多的民法学者意识到这个问题。王利明教授在2012年出版的《法学方法论》中指出:“从今后的发展趋势来看,如何掌握从证据法的角度来认定事实,又如何从方法论上确定小前提,并依法作出公正的裁判,是法官需要掌握的一门司法艺术。”实际上,在民法领域,广义的民法学方法论不仅仅以民法适用为唯一研究对象,还有更广泛的内容,比如王轶教授对民法方法论区分问题类型,在事实判断、价值判断、解释选择、立法技术、司法技术等不同问题类型下具体探讨相应的研究方法或者法律适用方法。又如,在民法解释方法之外,很多学者也在逐渐关注、借鉴社科法学方法以解决民法领域的法律适用问题。总体来看,民法方法论不简单等同于民法解释学,它应当关注司法三段论的全貌。
  一、司法三段论小前提案件事实形成环节蕴含了丰富的民法学方法论命题第一,民事案件事实的形成实际上是从生活事实到民事法律事实、到当事人“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再到法院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民法和民事诉讼法已经产生有机关联。
  第二,案件事实本身的特点也和民事证据法密切关联。案件事实具有客观性、语言文字陈述性、对生活事实的截取性、证据性、受法律规范评价性等特点。与历史学科关注的历史事实类似,案件事实关注发生在过去的客观现象,借助语言文字,通过各种证据来佐证。并且,案件事实并不是对过去客观现象的完整呈现,我们需要遵循法律规范评价对生活事实有意义的部分进行截取。案件事实的这些特点与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和合法性密切相关。
  维特根斯坦曾说,“世界由事实组成。”整个世界处于事实当中,我们通过语言文字来描述现实。法院裁判文书中原告诉称、被告辩称、举证、质证、认证、经审理查明等等都通过语言文字展现,并辅以不同证据方法以查清案件事实。在此过程中,对生活事实的截取展现了证据的关联性特点。
  第三,案件事实形成过程本身就存在一个司法三段论的适用。生活事实上升为司法三段论小前提的案件事实就已然经历了一个司法三段论的过程。其中,不是所有的生活事实都能进入民法的调整领域成为民事法律事实。一旦进入民法调整领域,生活事实就成了“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
  法律规范中抽象的构成要件事实是评价标准,“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是评价对象。一旦评价对象符合评价标准,“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就变为具体的要件事实,它就是一种评价结果。此时,小前提就形成了。而当具体的要件事实由于证据问题而真伪不明时,此时一般需要借助结果意义上的证明责任规范做裁判。
  因此,小前提案件事实形成本身就存在司法三段论的适用,证明责任(举证责任/举证证明责任)规范贯穿三段论始终,法律适用者的目光须不断往返流转于大前提法律规范与小前提案件事实之间。司法三段论实际上是一个双阶层三段论。
  第四,民事案件事实形成环节蕴含了法学方法论的丰富命题,亟需归纳提炼。对案件事实形成过程中民事证明责任等民法证据规范的发现、归类和解释完善是对传统法学方法论体系的有益扩充。
  二、民法证据规范对民事实体法和程序法在方法论上的融合推进第一,民法证据规范论有助于将民事权利落到实处。德国法学家尧尔尼希曾说,“权利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可证明性。”实体法赋予当事人的民事权利若在诉讼或仲裁过程中不能通过证据得以展现,对方又不自认、也不属于法院依职权审查的事项、更不是免证事实,那么这项民事权利就无法获得实效。
  《民法总则》第191条规定:“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受害人年满十八周岁之日起计算。”很多人认为该条是《民法总则》推进未成年人保护的有力举措。我认为从实体法上看,该制度体现了对未成年人的倾斜保护,值得肯定,但对其制度实效却有待观察。若对方不自认,侵害事件长期隐而不发,又没有通过刑事诉讼程序固定证据,成年后该受害人虽可提起损害赔偿之诉,但却很容易陷入没有证据的困境。所以,离开民法证据规范的民事权利有可能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第二,民法证据规范论有助于丰富民法规范论的类型体系,提升民事权利规范的可操作性和价值连贯性。按照通说,民事权利规范的类型不再限于任意性规范和强制性规范。根据王轶老师的研究,在民事实体法领域,民法规范除任意性规范和强制性规范外还有更丰富的类型。民法证据规范论可扩充既有的民法规范论类型,以提高民事权利规范的可操作性。比如,可借鉴民事诉讼法中案件事实举证责任的“法律要件分类说”,将民事权利规范类型化为:民事权利的发生规范、民事权利的妨碍规范、民事权利的消灭规范和民事权利的受制规范。另外,民法证据规范论还有助于提升民事权利规范的价值连贯性。
  《合同法》第374条规定:“保管期间,因保管人保管不善造成保管物毁损、灭失的,保管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保管是无偿的,保管人证明自己没有重大过失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立法者在本条第一句中没有有意识地配置当事人之间的举证责任,在第二句中对无偿保管中保管人的归责原则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从实体法角度看,立法优待无偿保管中的保管人。但从证据法角度看,该条第一句中的“保管不善”由寄存人负责证明,保管人不需要证明自己“保管不善”,这符合法律要件分类说对举证责任的一般安排。但第二句却让无偿保管中的保管人负责证明“自己没有重大过失”这一消极事实,这成为其难以承受之重。从举证责任的角度来看,无偿保管人的举证负担反倒增加了。实体法中对无偿保管人的优待因第二句添加的举证责任安排而“化为泡影”。所以,实体法对于权利规范的安排离开了证据法的配合有可能失去价值连贯性。
  第三,民法证据规范论和要件事实论相结合可以推进对民法规范的动态解释,将民法规范中的构成要件和法律后果具体化为诉讼过程中的请求原因、抗辩、再抗辩及其相应的证明责任。要件事实论是发源于德国、发展于日本的一项法律适用方法。该方法强调要将民事实体法中的构成要件事实区分为当事人的请求、抗辩、再抗辩,厘清它们各自对应的具体要件事实,并将这些要件事实与证明责任关联在一起。
  《侵权责任法》第78条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第79条规定:“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这两条背后的价值似乎没有连贯起来。普通动物致人损害,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严格责任。但需要采取安全措施的动物致人损害,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却承担过错责任,受害人须证明对方“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这加重了受害人的证明责任。我们可以结合程序法和实体法进行对比分析和体系解释,以矫正上述文义解释结论的轻重失衡。
  在程序法方面,从请求原因、抗辩、再抗辩的动态过程来看,以上条文并不存在价值分裂。第78条第1句对应受害人的请求:动物致人损害,受害人只要证明加害事实、损害结果以及因果关系,就可以让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可依据第78条第2句的规定,证明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损害来抗辩,以免除或减轻自身责任。对第79条可在上述理解的基础上进行解释,即便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证明了被侵权人的故意或重大过失,也因为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违反管理规定的行为而不能免责或者减责,这便是再抗辩的过程。实际上,以上理解与民法学者单从实体法得出的结论殊途同归。张新宝教授在其《侵权责任法》教材中认为,《侵权责任法》第79条相对于第78条而言,规定了更严格的无过错责任。(本文节选自王雷副教授在第九期青年教师发展论坛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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